基建狂魔背后的虚假和血泪
作者:周恒
中国工程基建行业,因其高度高、规模大、建造速度快和造价低闻名世界,被世人称之为基建狂魔。 从2000年开始算起,短短20多年时间,中国建设出天量的房屋建筑工程,铁路工程、公路工程,水利工程和机场工程,这些工程的数量和规模都跃居世界前列。 然而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虽然北上广深和新一线城市的摩天大楼一座比一座高,CBD的夜景灯光秀璀璨夺目,可是白天的时候这些大楼里空空荡荡,与夜晚的表面热闹形成强烈反差。很多城市的高档写字楼空置率都在50%以上。全中国的‘铁公基’到处开工建成,很多省区把高铁修到每一个地级市,高速公路修到每一个县城,可是大部分时候人们看到的是高铁跑空车、高速公路没车走。 中国的政府的钱袋子:各地城投公司、各级交通投资公司、铁路投资公司、水利投资公司债务高企,投资回报率远远达不到当初预期。 公布出来的中国城投类债务只是冰山一角。当利息都还不上之后,暴雷是不可避免的事。这些债务最终都将由普通人来买单。 本人在中国基建行业工作十五年,有过央国企、私企,国内和海外工程项目经历,比较熟悉中国大陆不能说的工程圈真相。现在身在自由世界,我试着讲讲那些不为外行人和外国人知晓的事情。 中国工程基建行业是利益集团攫取个人私利的沃土,是普通人堆积血泪苦难的牢笼。 这里说的利益集团指的是中共各级官员、官员亲属以及依附这些官员的掮客、大型工程相关公司实控人。 为什么中国工程基建行业能成为基建狂魔?我认为至少有三方面的原因。 一、是中国官员的政治考核指标,以GDP为主。搞工程项目见效快。 两千年后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三驾马车之一,投资主要就是基建投资。工程项目建设资金大且密集,便于贪腐和权力寻租,几乎所有的贪官都涉及帮助他人承揽工程项目。 二、是土地财政和城镇化建设。全国土地分为城镇土地和农村集体土地,城镇土地归国有,农村土地归村集体所有,个人完全没有土地所有权。个人只有土地租住使用权。 土地财政促使地方官员天然推高土地使用价格,所有好地段的土地出让价格高企,房价跟着高涨。 城镇化建设促使地方官员把农村土地划为城镇,将农民从农村迁移到城镇中去安置。有的农民得到安置房,有的是拿的货币补贴或者购房券,限定时间去城里买房。 三、是80、90年代出生率高和低人权低福利社会结合,形成的大量廉价劳动力市场。这些人当中大量的农民工用血汗将基建狂魔托起。庞大人口基数和高出生率造成的人口涌入城市,也将房价推向高位。 中国工程用地的征地拆迁,充满不公和欺压。官方做征地面积测量时,经常采用双重标准,以减少补偿支出。同样的拆迁家庭因为测量不一样导致补偿金差异巨大。 所谓谈判其实是欺骗、威逼,谈判不成即暴力强拆是普遍现象。重大项目拆迁补偿资金从上至下各层级截留至少10%,下拨到拆迁户手里时已经被砍掉一半。拆迁户求告无门,上访被黑警暴力维稳。 普通人面对高房价,要么买不起,要么花光六个钱包(父母、岳父母、夫妻俩)凑首付背房贷。疫情之后房价下跌,如今很多城市房价已经不值原价一半,房子卖不掉,即使卖出了还欠银行一大笔钱。夫妻任何一方一旦失业,家庭就会坠入深渊。 六千万建筑工人游离在中国各个城市的工地上,说是游离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很不稳定,经常换新工地,做了几个月就没得做了,要继续找下一个工地。 工地的工人劳动强度大,一天十几个小时是普遍情况;危险性大,劳动保护措施差,工地死人是普遍现象,各地都是私了隐瞒真相。工资低无工会无社保无医保,血汗钱还经常被拖欠。 建筑工人居住环境恶劣,他们大都挤在工地简易板房里,一间18平方米房子住满十几个人,甚至有些板房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热水淋浴,房间里臭气熏天,完全可以称作是奴役场所。 比亚迪巴西工厂建筑工人生活居住的条件,在中国包工头看起来已经是国内天花板级别,可是在巴西劳工部门看来,那样的对待建筑工人就是奴役行为,他们对比亚迪公司进行了处罚。如果按照巴西政府的标准,全中国几千万建筑工人都是被奴役的。 中国工程基建行业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大行其道。 大中型基建项目报批时,各级政府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和后续贪腐敛财,会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疯狂的推动项目报批。相关的程序流程和文件都可以为此进行服务,不论是项目建议书、可行性研究报告还是环境影响评估报告等。 比如各种运动会和会议的举办都将是大型工程项目的兴建理由。城市运动会、省运会、全运会、亚运会、奥运会,有些省份每个地级市轮流举办旅游发展大会,各种论坛、上海合作组织会议、APEC等国际会议更是极尽奢华的建设项目。至于运动会和会议完事之后,各个楼堂馆所长期空置如何应对,则无人关注也没有人敢质疑。纳税人的钱就是这样被挥霍掉。 项目立项批复阶段,那些依附官员的掮客、白手套就开始介入,他们第一时间掌握关键信息和重要人脉,提前把项目控制权拿在手里。这里面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当然是不会缺席的。 在工程项目招投标阶段,发包单位、招标机构和评标专家全部都是在走过场。 中国工程项目招投标的本质就是,用流程的严肃性来包装结果的预设性,用程序的合规性,来粉饰内定的合理性,用激烈的竞争性,来佐证报价的公允性,用博弈的复杂性,来确定权力的稳定性。 我的家乡湖南省还有这样的情况:前期运作项目的实际控制人,会在投标时安排多家挂靠单位进行围标,如若出现意外没有被自己串通好的单位中标,而是其他的投标单位碰运气中标了。这个项目实际控制人会和这个打鸟枪的中标单位商谈,由他来挂靠中标单位的资质,并给中标单位管理费,这个挂靠管理费通常是1%到2%的施工合同造价。 后面当然是实际控制人来管理项目,也就是说无论中标人是哪一家,最后项目实际控制人都是前期运作的那个掮客。 我在广东做工程的时候,知道有身后站着红三代家族成员的潮汕的掮客,他手里有大量的大项目控制权。上亿甚至十亿元人民币级别的项目在他一张纸上,他能决定哪一张表格里的每一个大项目由哪一个央企施工单位中标。 那些施工央企三级单位的一把手,在他们单位可是说一不二颐指气使的“皇帝”。为了拿到这些大项目,这些人在这个掮客大老板面前唯唯诺诺、恭恭敬敬地讨好,只求掮客能给他们一个项目挂靠,仅仅是挂靠还不是真的全部给项目控制权,最常见的就是给20%左右的工程量让这个央企来施工,剩下大部分的由掮客组织自己信得过的项目部来施工,对外统一以该央企的名义来实施。 所谓的随机评标专家,当然是提前就被掮客安排买通的。 评标专家会在技术标评比上给内定的那一家打高分;会在内定的中标单位项目经理视频面试时打高分,视频面试的项目经理穿什么衣服、他办公桌上摆什么花和饮料都能成为暗号。 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中标的注册建造师和总监理工程师,按理来说是施工项目经理部和项目监理部的老大,可实际上这两人大概率是挂靠的傀儡。因为前面有讲了大部分的工程项目都是有掮客老板实际控制的,他们拿到项目是要赚取巨额利润的,不可能由被挂靠单位的专业人员来实际管理项目。 他们一定是安排自己人来实际管理这个项目。通常自己人的老大是施工项目经理部的执行经理,监理项目部的总监代表。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的转包、违法分包是普遍存在的。先说监理,监理本身是受建设单位委托来监督管理施工单位的,实际情况是很多监理单位中标后转包给私人。监理单位跟施工单位同流合污,每一个劳务班组每个月都要向监理人员上交所谓“加班费”。起步3000元每月。这已经成为监理明规则。甚至有监理人员的监理日志都要施工单位的施工员或者资料员来写。小监理吃拿卡要,大监理在重大施工变更和重大偷工减料问题中分成利润。 施工单位内部更是乱象丛生。机关里面工作人员大都是内部领导裙带关系安排的,或者为了照顾外部政府或者相关管理部门的亲属,甚至有些官二代不上班照发薪水的。单位领导只管接项目,多么低价格的项目都敢接。领导自己的经营任务完成了,他们还能领取巨额奖金。那些低价中标的项目还没有开工就已经预亏损至少10%,公司领导却要求项目经理部所有员工签署扭亏为盈责任状。 央国企施工单位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和造假之风盛行。 中标通知书载明的建造师项目经理无权决定项目经理部组成人员名单、材料机械和劳务分包、项目经理部资金使用情况等,以上这些关键权力全部由施工单位领导行使,官大一级压死人! 施工单位的党委书记兼董事长是绝对的独裁,比他级别低半级的党委副书记和总经理都可以被欺负到像奴才一样跪倒在他面前。 施工单位派系和团伙林立,互相内斗和打压。内部评优评先全是看关系亲疏程度而定。高级职称评审基本也是这样进行,与高级领导关系好的愿意送礼送钱的就能晋升高级工程师、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不懂技术就花钱买论文造假履历和项目业绩。全公司的科技成果如发明专利和论文要想发表出来,必须将第一第二作者让给公司领导或者领导青睐的员工。这样那些有真水平而又不站队不送礼不送钱的员工,就会被排挤出去。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 最基层的管理单位的项目经理要承担现场安全管理、合同管理、信息管理、质量控制、进度控制和成本控制以及关系协调的责任,出安全事故项目经理要进监狱,出质量事故是要项目经理终生负责,项目经理工资并不高,外人传说的项目完工奖金也不是确定的。这就造成了专业人员权力没有,责任巨大,利益不确定的责权利不对等的情况。 施工单位内部招投标乱到什么程度呢?为了证明内部分包的合理合法性,施工项目部的工程部、技术部和合约部共同为内定的分包单位做假投标资料。甚至为它寻找另外两家陪标单位并为之做投标书。 另一个让一线管理人员深恶痛绝的是文山会海。一线员工本职工作都忙不过来,结果主要精力用在了应付施工单位上级机关的各种报表、无纸化办公系统、精细化管理制度、学习习近平讲话精神、学习强国等,新冠疫情三年封控还要每天报送防控疫情情况。还有应付各种检查。三天一大检,两天一小检。检查就要停工搞卫生搞形象,做PPT汇报材料。最疯狂的时候,我在的工地一天开七场会议,一天迎接七批次检查工作。上级领导检查项目表面上说是“四不两直”,也就是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要迎接,不要陪同,直奔现场直奔一线,可实际上都是打招呼、要听汇报、要招待、要陪同的!由于分包单位都是施工单位领导指定的,他们大概率不会听从基层项目经理的指令。项目经理和项目管理人员对不服从管理的分包单位无可奈何,只能进行的表面上的罚款,然而这些罚款最终都会被公司领导和分包单位老板私下的几杯酒给取消掉。 分包单位要拿到施工进度款也要看关系远近,而且每一次请款都要到施工单位各个部门请客吃饭、送礼,才能完成签字手续。即使走完全部手续,也不一定能拿到全部应付的金额。要钱难是普遍现象。 每到节点工期,青年突击队和党员先锋队的旗帜和横幅就拉出来摆拍一下,拍完照就走。而大家都知道真正干出来活的是分包队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表演,但所有人都得演,而且不能演穿帮。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累,却还是停不下来?因为很多表演不是为了意义,而是为了自己饭碗安全,这是理解形式主义的关键。 之所以被反复要求留痕,不是真的因为它能提高效率。是一旦出了问题,需要证明我没问题。 开会是证明部署过了,发文是证明要求过了,签到是证明人到过了,照片是证明活动开展过了…以上种种,根子上都是低信任环境里的自保逻辑。 当一个系统里,真实表达的成本太高,安全表达就会越来越多。当安全表达越来越多,真实问题就会越来越晚被看见,当真实问题越来越晚被看见,大家就只能用更多形式去弥补现实的空洞。 大家都被它消耗,大家也都在某种程度上维持 这就是形式主义的循环。它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真心相信它,它只需要确信每个人都不敢第一个戳穿它。 施工现场管理口号震天响,标语满天飞。实际上只注重外在,浮于形式。现场的安全教育、安全交底、一会三卡全部在文件上做假。涉及重大风险的安全专项方案,专家评审大都是提前花钱买通的专家来评审,提出的问题不痛不痒。没有人真正沉下心来发现安全隐患,并且消除隐患。 质量管理也是千疮百孔。施工内部三检留在口头,监理盘站、巡视和平行检验全部流于形式,大都是在造假资料。几乎所有的混凝土结构工程施工都是3至7天完成作业,没有等待28天标准养护工作结束再进行下一步工作的。这样做违背混凝土结构强度上升客观规律,将来混凝土裂缝将提前产生,质量打折扣,结构使用年限大大缩短。 代表政府行使监督权职责的质量监督站,每次来检查只要施工单位给钱就行,明知是挂靠项目假装不知道,走一下过场,看看表面,看看那些假资料就完成任务。质量控制最重要的第三方检测,大都是被施工单位贿赂买通,伙同施工单位一起编造假检测结果。 本人亲历过的某项目大量的桥梁二类桩基和部分三类桩基不经任何处置,直接由检测机构造假改成一类桩……港珠澳大桥报道出来的造假丑闻震惊世界,在这种项目都敢造假,可见国内质量管理有多么不堪! 上述种种情况都是在表明所谓的基建狂魔,从始至终充满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虚假和广大普通人的血泪,更可怕的是将来不可避免的更大的债务雪崩和工程质量危机。借用中国共产党的一句话来讽刺一下:好日子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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