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现在就要开始练习民主?
作者:传播部 张岸妮
每当校园霸凌、虐待动物、食品安全或者未成年人恶性犯罪再次登上热搜,中国人都会经历同样的过程。 视频传开,舆论沸腾,无数人要求追责、立法、修改规则。几天以后,帖子被删,账号被封,有人被约谈,热搜消失。事情没有进入公开讨论,也没有进入立法程序,只是从公众视野里被拿走了。 下一次,同样的问题再次发生。 中国并不缺少愤怒,缺少的是一条让普通人的诉求继续往前走的路。 以虐待动物为例。每当残忍的视频出现,评论区里总有人追问:为什么不能立法?为什么施虐者几乎不用付出代价?这种呼声已经持续多年。2025年,数百万人支持将反虐待动物立法列入司法部年度立法项目建议,但中国大陆至今仍没有一部统一规范伴侣动物虐待行为的全国性法律。现有规定分散在野生动物保护、畜牧、防疫和网络管理等制度中,面对许多针对猫狗的残忍行为,往往难以形成明确、稳定的刑事追责。 同样的行为,在另一些社会已经被写进法律。加利福尼亚州法律允许将严重虐待动物作为重罪处理;新加坡《动物和禽鸟法》规定,虐待动物初犯可被罚款并监禁,法院还可以禁止违法者继续饲养动物。台湾也通过《动物保护法》规定刑事责任、罚款、没收动物及限制饲养。差别并不只是处罚轻重,而在于一项社会诉求能否经过倡议、提案、听证、审议和表决,最终进入法律。 民主不保证每一种主张都能成为法律。它保证的是,普通人的主张有机会进入法律形成的过程。 校园霸凌也是如此。一个孩子长期被殴打、羞辱,视频曝光后,全网要求严惩。有人主张追究施暴者责任,有人要求学校承担责任,有人提出建立强制报告制度和转学保护机制。这些意见不该只停留在评论区,也不能由一纸行政通知匆匆结束。它们应当进入公开听证,由受害者家庭、教师、心理学者、法律工作者和民间组织共同陈述,再由民选代表决定怎样修改规则。 未成年人恶性犯罪同样如此。降低刑事责任年龄是否合理,怎样区分偶发犯罪与长期残暴行为,父母和学校应承担什么责任,受害者家庭如何获得救济,这些问题不可能靠一句“严惩”解决,也不能由少数人关起门来决定。社会需要争论,证据需要公开,立法需要反复修正。 法律从来不是某个领导突然想出来的。它应当是无数真实遭遇经过公开讨论以后,留下来的共同规则。 可中国人很少经历这样的过程。 我们熟悉的解决方式,是先找人。 孩子上学,找关系;医院看病,找关系;办事审批,找关系;出了纠纷,还是找关系。事情小的时候,托熟人、送礼、打招呼;事情大了,就到网上发声,希望把它推上热搜。 如果热度不够,问题无人理会;如果热度太高,又可能迎来删帖、封号和维稳。 我们不是没有表达,而是表达之后没有制度承接。一个人的愤怒可以被看见,却很难继续成为议案、听证和法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中国人听见“一人一票,改变中国”,第一反应是怀疑。 中国当然有过所谓选举。学校、单位和基层人大也会列出几名候选人,让人从中选择。可多数人不知道候选人主张什么,不知道他准备推动哪项政策,也不知道他当选以后做过什么。大家心里明白,真正的人选往往早已安排妥当,其余人只是陪跑。 这样的“选举”训练不了公民,只会训练人们对选票失去信任。 真正的选举不是在几个陌生名字中随便勾选一个人,而是判断:谁的政治主张更接近我的利益?谁愿意推动我关心的法律?谁在任期内兑现了承诺?谁辜负了选民,下一次就不再让他回来? 一张选票选出的不只是一个名字,也是在决定哪些问题能够被带进议会。 一个关心动物保护的人,可以支持承诺推动反虐待立法的候选人;一个担忧校园霸凌的家长,可以要求议员提出强制报告、受害者保护和学校问责的法案;一个关注未成年人恶性犯罪的人,也可以要求代表公开说明立场,推动听证和修法。 议员当选,不是获得了替人民作主的资格,而是接受了一项委托:把选民的诉求带进公共决策,并且随时接受追问。 这正是中国人从未真正练习过的政治生活。 我们没有练习怎样从候选人的理念和政策中作出选择,没有练习怎样要求代表公开履职,也没有练习怎样通过程序把社会冲突变成可以执行、可以修改的法律。我们习惯的是找人、求人、等领导表态;再不行,就在网上喊,直到声音被切断。 一个国家从来没有练习过公开讨论,没有练习过监督,更没有练习过由公民推动立法,那么民主就永远只是课本上的名词。 中国议会的意义,就在这里。 它不是提前抢占未来的权力,也不是再造一个由少数人替所有人作主的组织。它应当成为一个练习民主的平台:选民提出公共诉求,候选人说明政治主张,议员接受授权,把议题带进讨论,形成提案,经过辩论和表决,再根据实践提出修正案。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练习的,不只是投票。 我们练习关心公共事务,练习选择真正代表自己的人,练习让意见经过程序,而不是依靠权力;也练习在自己的主张没有获得多数支持时,仍然尊重共同制定的规则。 民主不是从天而降的礼物,也不会在独裁结束的第二天自动出现。它是一种长期形成的公共能力。 过去,中国人的不满常常只有两条路:向权力求情,或者与权力对抗。民主所提供的,是第三条路——让一个普通人的诉求,不必靠关系,也不必靠暴力,就能从社会进入议会,再从议会进入法律。 一个中国人的愤怒,不应该永远停在热搜。 它应该有机会走进议会,走进法律,最后成为保护所有人的规则。 我们不是在等待未来的民主。我们是在从今天开始,练习未来的民主。
分享本文: ✈️ Telegram 𝕏 Twitter 📘 Facebook 🟢 WhatsApp 📄 复制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