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昔底德陷阱”与习近平话语的政治误导——兼谈中美关系中的文明、制度与价值问题

作者:杨纯华(中国议会澳大利亚选区召集人)
在刚刚结束的中美元首会谈中,习近平再次强调要避免“修昔底德陷阱”。这个词汇近年来几乎成为中共外交话语中的固定修辞。它看似是在呼吁和平,实则隐含了一套极具政治暗示性的历史叙事:中国正在“崛起”,美国正在“衰落”,而中美冲突只是两个大国权力转移过程中的“历史必然”。问题恰恰在于:这种叙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认知陷阱。它不仅误导国际社会,也暴露出中共对世界秩序、文明冲突与国家合法性的深层误判。
一、“修昔底德陷阱”并非和平语言,而是一种权力暗示。所谓“修昔底德陷阱”,源于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对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描述:雅典的崛起使斯巴达恐惧,最终导致战争。后来,格雷厄姆·艾利森将其概括为“新兴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的结构性冲突”。但当中共在外交场合反复使用这一概念时,其潜台词其实非常明确:中国=崛起中的雅典;美国=衰落中的斯巴达。这等于是在国际场合公开宣称:中国已进入挑战美国全球地位的历史阶段。问题是,美国接受这种叙事吗?显然不接受。尤其是在川普的政治语境中,美国并不认为自己处于“衰落期”。相反,特朗普近年来反复强调“美国再次伟大”,并大规模筹备美国建国250周年庆典,试图塑造“美国仍处于历史黄金时代”的政治心理。因此,中共在中美元首会谈中不断谈“修昔底德陷阱”,实际上是在向美国输出一套“你正在衰落,而我正在接管世界”的话语。这不可能让美国真正感到舒适,只会加剧战略警惕。所谓“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在先承认“修昔底德格局已经形成”。
二、“修昔底德陷阱”最大的错误:把文明与野蛮视为同类竞争。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修昔底德陷阱理论本身带有浓厚的历史唯物主义与权力决定论色彩。它假设:所有国家本质上都一样;国际秩序本质上是动物世界;决定战争的核心因素只有“力量消长”。于是,人类文明被简化成“两头雄狮争夺地盘”的原始丛林。但问题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真的只是“力量差异”吗?英国与纳粹德国一样吗?美国与斯大林苏联一样吗?自由民主制度与极权专制制度,只是不同“体量”的野兽吗?显然不是。“修昔底德陷阱”最大的理论破绽,就在于它抹去了文明性质、制度伦理与价值信仰之间的根本差异。它把“自由世界”与“极权世界”放在同一个道德平面上,认为它们都只是争夺霸权的玩家。但历史恰恰证明:有些国家的扩张,伴随着自由秩序的扩展;有些国家的扩张,则伴随着奴役、集中营与思想控制。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三、中共对“修昔底德陷阱”的迷恋,本质上是权力崇拜。“修昔底德陷阱”理论的核心,是把“权力”当成历史唯一真理。GDP、军舰、导弹、产能、人口、科技——成为衡量文明的全部尺度。这种思维,本质上是一种现代版的偶像崇拜。因为它否定了道德的约束,信仰的超越,公义的价值,人性的尊严。在这种逻辑中,没有“是非”,只有“强弱”;没有“公义”,只有“利益”;没有“文明”,只有“胜负”。这恰恰与中共长期奉行的斗争哲学高度一致。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强调“阶级斗争”;列宁主义强调“暴力夺权”;毛泽东更直接提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因此,中共天然倾向于相信:世界终究是力量决定的;秩序终究是霸权决定的;历史终究是强者书写的。而这,正是“修昔底德陷阱”最吸引中共的地方。它给中共提供了一种“权力合法性”的心理安慰:中国不是在破坏秩序,而只是像历史上一切崛起大国那样“自然崛起”。于是,专制扩张被包装成“历史规律”。
四、英美关系恰恰证明:真正决定冲突的,不是权力,而是价值。修昔底德陷阱理论最大的反例,就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英国向美国的权力移交。如果按照“新兴大国必然挑战守成大国”的逻辑,英美之间理应爆发世界级战争。但历史没有。相反,英美完成了近代史上最和平的全球权力转移之一。为什么?因为两国共享普通法传统,基督教文明,契约精神,有限政府理念,个人自由价值。也就是说,真正决定国际关系的,从来不只是权力结构,而是文明底蕴。当两个国家都承认,权力必须受到限制,政府不能高于真理,人不是国家的工具,那么,即便存在竞争,也未必走向毁灭性冲突。相反,如果一个政权相信,党高于法律,领袖高于人民,国家高于个体,权力高于真理,那么即使它没有“崛起”,也会成为世界风险。这正是20世纪极权主义带给人类最沉重的教训。
五、中美真正的矛盾,不是“霸权转移”,而是制度与文明冲突。因此,中美问题的本质,根本不是“老大与老二”的地位之争。真正的冲突在于:一方相信自由宪政,另一方坚持一党极权;一方强调个人权利,另一方强调党国控制;一方承认权力需要被限制,另一方则将权力神圣化。这不是普通的大国竞争。这是两种政治文明之间的深层张力。把这种冲突简化为“修昔底德陷阱”,实际上是在掩盖极权制度自身的问题。它暗示:自由世界对中共的警惕,只是因为害怕中国崛起。但事实并非如此。真正令世界警惕的,不是中国人民的富裕,而是:一个不受制衡的极权体制;一个否定普世价值的党国结构;一个将意识形态凌驾于自由之上的政治机器。如果中国是一个自由民主国家,即便经济总量超过美国,世界的恐惧也将大幅降低。因为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强大”,而是“不受约束的强大”。
六、“修昔底德陷阱”不是历史真理,而是中共的心理投射。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共之所以迷恋“修昔底德陷阱”,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在进行自我投射。因为中共自身就是一个极度相信“权力斗争”的政权。它用斗争夺取政权,用斗争维持政权,也自然相信世界仍将按照斗争逻辑运行。于是它认为:美国一定会像历史上的帝国那样恐惧中国,世界一定会进入霸权冲突,战略对抗一定不可避免。但这恰恰反映出中共难以理解一个建立在宪政、信仰、契约与公民社会基础上的自由秩序。它只能用自己的权力逻辑去解释世界。因此,“修昔底德陷阱”真正暴露的,不是美国的恐惧,而是中共自身的权力世界观。
七、综上所述,真正需要避免的,不是“修昔底德陷阱”,而是极权陷阱。真正危险的,不是某个国家的崛起。真正危险的是一个拒绝权力制衡的体制崛起,一个否定个人自由的制度扩张,一个将国家意志凌驾于文明伦理之上的政权壮大。因此,中美关系最大的问题,不是“谁当世界第一”,而是未来世界究竟是建立在自由、法治与人的尊严之上,还是建立在监控、专制与权力崇拜之上。“修昔底德陷阱”把人类文明重新拖回丛林逻辑。但21世纪真正需要超越的,恰恰是这种“强权即真理”的原始思维。历史从来不只是力量的竞技场,它也是价值、制度与文明的审判场。
